玩偶

清澈无云的清晨，一双小鞋踩着一块块石头所铺装而成的街道，听着左边传来的河流声，我就这样跟河道旁排着队的汽车擦肩而过。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走着，躲闪着路面缝隙的同时，正试图跟上周遭的人们。如果从天上看下来的话，我的鞋子一定能够与天空融为一体吧。右边是一排不同的商店，石头组成的建筑上，有个莫名其妙的小柱子伸出。而抬起的手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放下的呢？当我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是我双手举起，对着橱窗内安静坐着的人讨要一个拥抱的时候。

那个人在看什么呢？明明端坐在上面，独享着属于自己的灯光，眼神却好像没在注视前方。我盯着它的眼睛继续向前走，发现它似乎在用余光瞥见着什么。于是我走向橱窗旁边的入口。那是一扇拥有很多格子的木板，具体有多少格子我不太清楚，因为我无论怎么数，得到的数字都不一样，或许是格子太多，我数不过来吧。但就我眼前所看到的来说，有四个。那是工匠用刻刀一点点刻出的格子，说实话有点无聊，因为每一个沟槽都深浅不一，有些地方明显看得出打磨的痕迹。与其说是打磨，不如说更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试图掩盖错误。我把双手放在门上，避开沟槽旁边的毛刺，推开了大门。

踩过地面上的木屑，左右两侧都放满了桌子，桌子边缘挂着的双腿都穿着精致的小鞋。如果我跟它们并排坐在一起的话，肯定不会有人能够发现的吧。天花板由一条条木板组成，时不时落下的尘埃，还有吱呀作响的声音不断发出，就像是有人在上面行走。木条之间的缝隙里，是一盏盏水晶吊灯悬挂在桌子上方。与庞大的吊灯相比，里面的光源其实不怎么刺眼，我甚至能够穿过那些水晶见到发光的小灯泡。光线在水晶的反射下均匀地晕开，最终覆盖在这些洋裙上。

走到柜台前，高高的柜台上，深浅不一的痕迹在表面刻画出了一副图案。一道连续的声音从柜台后方交替着传出，那是金属之间的碰撞声，是空心木头所发出的敲击声。但这些声音都在另一道有些沉闷的撞击声出现后，短暂的停了下来。我绕过柜台来到侧边，一位老爷爷正在捣鼓着桌上的玩偶，他充满皱褶的手时不时伸向桌面，眼睛上戴着的一片片放大镜里映射着对方的世界，还有坐在他大腿上，看起来完美无缺的玩偶。椅子旁的影子里有了自己的影子，定睛一看发现那是一个由木制手柄与生锈的铁支所组成的小螺丝起子。我本想提醒对方，但转念一想，觉得不应该打扰一位正在专心的人。我拿起螺丝起子，将手抬过头顶，让迷路的螺丝起子回到了应该待着的地方。

继续往店铺的后半段走去，整条道路在我眼中越来越窄，背后的光芒越发明亮。看着脚下的影子一点点模糊，等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黑暗。

我转过头，打算就这样原路返回。但余光瞥见一位瘫坐在地上的人偶，或许是我的到来惊扰了它们，它周围满是细小的灰精灵不停飞舞，洋装上停留了许多正在休息的灰精灵。一件洋装从人偶身上长了出来，就好像这件服装本就是这位人偶的一部分，那复杂的蕾丝边吸引着我的目光。它就好像走着走着，感到累了就坐下来，单手撑地，然后把头靠在自己那因为撑着地面而稍微突起的肩膀。因为过于劳累，于是眼眸都来不及落下，就这样睡去。但哪怕再怎么疲惫，也在睡前把裙摆给整理好。

一阵风袭来，所有精灵都吓得四处逃逸。我看向风吹来的方向，那是被推开的门扉，还有一道随风而来的目光。父亲呼唤着我，于是我双手抬起，脚步跨出。经过朽坏的柜台，木头之间的摩擦声响起，那是桌脚与地板摩擦所发出的声音。我的肩膀被推开，传来一阵剧痛，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团蓝色跌落在地上。我控制着不断颤抖的身体，抹去模糊的视线，那抹蓝就这样变成了一个精致的脸庞，东倒西歪的四肢也遮盖不了它的华丽。我伫立在原地，看着它朝我走来，我张开双手抱起它，我越抱越紧，想要把一辈子的拥抱都给它。人偶身后是蹲下的父亲，他收回了自己的左手，并给出了自己的右手。我那两只落下的手再次被握起，一只是被握着的手，另一只是我握着的手。

跨过木屑，再次站在橱窗前，看着那位穿着华丽洋服的人偶，裙摆边缘是有些熟悉的蕾丝样式。我拉了拉被握着的手，回应我的是另一双大手，于是我坐在父亲的肩膀上再次望去，看到穿着统一洋服的小人偶们，头上的吊灯破了一个洞，部分水晶断成两节，截面也附满了木屑与尘埃。老人依旧低着头，拿着螺丝起子修复着人偶的胳膊，还有那位坐在地上的人偶，歪着的头似乎正窥探着窗外的景色。